城市凌晨两点，最后一班地铁驶过，我守在灯火通明的车间，看一块块废旧手机主板被送上履带。
它们曾躺在抽屉深处，像被遗忘的星辰，如今却在电路板回收设备里重新闪耀。
　　设备外壳是低调的灰，内部却藏着一场精密的风暴：两级破碎把坚硬板面敲成毫米级碎片；磁选滚筒像老练的守门人，把含铁金属一把揽住；涡电流分选机发出高频嗡鸣，铝、铜在交变磁场里跳跃，像被无形指挥棒点名的音符；最后，高压静电筛选把塑料与贵金属颗粒分开，尘埃落下时，我看见金粉在透明管里缓缓流动，像一条被唤醒的微型银河。
　　有人问我，这些机器不过是钢铁与线束，为何值得深夜守候？我让他把手放在出料口——铜粒还带着余温，像刚出炉的谷粒；再把显微镜递给他，线路板粉末里，0.3 毫米的金线依旧闪烁。
那一刻，他懂了：这不是垃圾，而是被时间掩埋的矿脉。
　　电路板回收设备最动人的地方，是它的“记忆复位”功能。
每处理一吨废板，系统会自动记录金属回收率、能耗与碳减排量，再把数据上传云端。
手机 App 里，这些数字变成一棵棵虚拟树，根系连着减少的二氧化硫，枝叶伸向未来的蓝天。
客户远在海外，也能实时看到“自己种下的森林”，于是订单像候鸟一样飞来。
　　当然，机器也会疲惫。
一次连续运转后，破碎刀出现卷刃，静电极板被粉尘包裹，金属回收率下降 3%。
我按下暂停，像医生给病人做体检：拆下刀片，用激光熔覆修复棱角；取出极板，让超声波清洗池为它洗澡。
半小时后，设备重新轰鸣，声音比先前更清脆，仿佛在说“谢谢”。
　　黎明五点，城市天际线泛起蟹壳青。
最后一斗铜粒装进吨袋，我关掉灯，车间陷入短暂黑暗。
可我知道，那些金属并未沉睡，它们将奔赴新的熔炉，变成风电塔的电缆、电动机的线圈，甚至下一部手机的微处理器。
电流从未消失，只是换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　　我走出厂房，抬头看见朝霞像一块巨大的覆铜板，被太阳镀上一层金。
那一刻，我相信：只要回收设备还在运转，人类与电子世界的循环就不会断裂。
让每一束曾经奔跑的电流，都有归处；让每一块被遗忘的电路板，都能在钢铁与智慧的怀抱里，重新发光。